怜子在三岁那年发了场古怪的烧,她裹着被子在床上不停喊热,然而,从诊所到医院,温度计、体温枪、甚至血检,都显示她一切正常。倘若她连双颊都没有泛红,医生大概会怀疑这女孩不想上学,于是说了谎。

她被留观了几天,父母、护工、护士,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仪器和她身体状况。她的父亲当时还为别的律所工作,特地请了长假,父母一起接力陪床,听来来往往的医生对她那平静到诡异的即时指标指指点点,听怜子呢喃不知所云的怪话。

第三天,真理子实在受不了压抑的气氛了,当指导医和两位专攻医再次争执是否是激素失调导致的发热,或许要再抽小女孩几管血时,她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桌子,医生们一开始没理她,等她重重地拍了第二下后,医生们才停下来,僵硬地静默着,意识到患者的母亲生气了。

真理子微微向查房医生们欠身,简单流畅地感谢了几位在怜子住院期间的努力,等她抬起头来,已经不知不觉走到怜子身边,面对着信说:“不治了,我们带怜子回家吧。”

信惊愕道:“我们还没找出怜子的病因。”

“这样拖下去也是浪费时间,”真理子笃定道,“昨天晚上,我听到她念叨一些东西,或许她需要点特别的治疗。”

御剑信仍觉得妻子的想法有些荒谬,但他也陪床了好几天,困倦又疲惫,对于法律之外的事情,真理子总是比他有办法得多,他们在一起之后,她几乎从未做过错误的选择。何况他们已经转了三个医院。

虽然找不出病因,但每一家医院都能明确同样的信息:从现有的科学角度来看,她并不会因为这奇怪的高烧而丢命。

他们把怜子带回家,真理子给小女孩擦洗身体,一边擦,一边断断续续哼着近期流行的福音歌曲,“时间同你共享幸福与喜乐。” 唱着唱着,她眼角泛起几滴泪,赶紧抹去了,明明是她自己要带着孩子回家的。

这时候表现出软弱,家就塌了。

思及此,她又开始想后续的计划:先去找最近的几个教堂看看,如果神父们对此无能为力,就去拜访仓院之里。

在她还是个研究生时,曾和那里的少主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前奏比那场会面要复杂得多。当时她才回国,走出机场,按照记忆中熟悉的路线一路走回大约1公里路程的租住公寓,走了1个小时后,她不由得将行李箱中的防爆锤掏出来,放进离自己更近的背包里,又掏出地图,一点一点往前走。又两个小时过去了,时间已经是凌晨,街上除了她自己的影子,再无一个人影,她一刻不停地走着,唯恐停下就有什么东西追赶自己。然而当她第十三次走回熟悉的地点时,她还是停下了脚步,并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双腿酸软,脚掌疼痛。

再按照那张地图的指示往前走,她依然会走到此地来,何况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面前这一大片迷雾和在夜色中慢慢变黑的草浪绝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她闭上眼睛,手伸进包里,紧紧抓着她的防爆锤和十字架,汲取唯一的安全感,但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光在她身后凌乱地闪了几下,在深夜,一切动静都足以让这个年轻的女学生草木皆兵,她想起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不远的休水村和米花町的十三桩连环凶杀案,一瞬间甚至想好了自己的遗言。

两种不同的脚步声踏踏而来,现在无论如何她都该回头,否则她的喉咙随时都会被勒紧,或者后脑勺被来一闷棍。走到绝路后,莫名的勇气就从她心中爆发出来,她轻快转身,昂首挺胸,做好战斗的准备。

她想,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一点。

两个人见她这幅模样,对视一眼,停下脚步,不再向她靠近,更矮的一个似乎对同伴说了些什么,时不时望向真理子,按理来说他们离得不远,话语却好像加密似的,真理子一个都听不见。他们聊了一会儿,安静了,正面面对着真理子,两人的脸都被斗篷兜帽遮盖着,好像两座行走的坟墓,但不知为何,真理子并不害怕他们。

“如果你们要动手的话,现在就做吧,”真理子努力给自己壮胆,“就算会输,我也不会放弃抵抗的。”

更高的那个开口了,一个清亮、年轻的男声响起:“您在这个地方打转很久了,是迷路了吗?”

听起来比她大一些,却用了敬语,真理子感觉有点奇怪。不过,从这怪异的亲切语气来看,男人似乎并没有恶意。

当然,她不会这么轻易放下戒备心:“的确遇到了些麻烦,我可能……迷路了,原本要去我熟悉的地方,或许是太大意了吧,不小心跑到陌生的地方,还想着按照原来的路径走。”

她给了个不太高明的理由,说完后尴尬不已,面前两人一定看穿了她的窘迫,他们依然站在原地,她听见还没说话的另一个人悠悠地叹了口气,似乎是个年轻的女人。

“您怕我们,这是对的。”

果然是个年轻女人,只是她的嗓音出来的第一刻,某种像是失散已久的魂魄归位一样的感觉击中了她,让她打了个激灵,接着她感觉自己心脏酸软,对这两人的戒备和敌意像风吹蒲公英一样散掉了。

“但是您现在已经很冷了吧,而且,您的父母和男朋友都很担心您,他们给您打了很多电话,如果第二天早上您还没出现在宿舍里,他们就要报警了。”

真理子此刻已经不再怀疑这两个人句子的真实性了,她立马翻开她的传呼机,然而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这个地方通讯隔绝,也不怪他们以为您消失了,”男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朝她伸出手,比出一个“跟我们走”的手势,“我们在这里等着您,就是因为您注定要在次日此时经过此地。”

真理子理智上还想挣扎一下,但她实在是太冷了,何况眼前这对男女说得一点没错,就算她不答应,大概也没办法走出这里,她对男人点了点头,脚步往前,男人并没有强行拉她,而是缓缓等她走到与他们平行的位置,好像他们是同伴似的,三人并肩往前。

真理子没说话,但一男一女也自然而然地走着先前她确认过无数次、鬼打墙无数次的路,走到那个关键的、她以为即将要再次回到熟悉的十字路口的前一条岔路时,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然后发现眼前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属于现世的街道,尽管这街道也诡异得仿佛没有人类存在的痕迹,但到底是她熟悉的事物。

她感动得差点落泪。现在,她不害怕了,身为预备心理学工作者的敏锐重新回到了她的理智中。

“我……要怎么报答两位呢?你们是此地的神灵吗?”她并不熟悉日本本土宗教,竭尽所能地搜刮着自己曾经度过的一切科普类书籍,“或者奈良?三重县?总不能是……冲绳吧?”

一男一女已经不知不觉中分列到她两边,真理子觉得自己被保护起来,好奇便战胜了恐惧。

不过无论她怎么问,两人都只摇头,不肯多透露一句话。

“你们笃定我有男朋友,还知道我家在哪里,等我回去了,要把你们供奉在家里的神龛里。”

那女……神终于停下了脚步,眼睛微微瞪大,她的眼眶很深邃,眉毛湮没在兜帽的阴影中,现在,真理子终于在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几近于人类女孩的气息,真理子没来由地感到高兴。

“不、不用,我们不是……没有可以被供奉的形象,”女神磕磕巴巴地解释着,“请您回去之后,无论记得还是忘掉这件事情都好,总之,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吧。”

走到熟悉的公寓楼下,她如释重负,衬衫沾着冷汗,黏腻得她不舒服,然而比起成功到家的喜悦,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她也顾不得自己现在一副落魄的,全然不适合待客的形象,邀请两位“恩人”上楼小叙。

从他们接近公寓开始,女神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那栋小房子,真理子甚至没提前告诉两人,女神的视线就精准地锁定了属于她的那一层,她现在还租住在这里,但她打算在毕业后就买下它,直到自己找到工作或结婚为止。

女神却踟蹰着,面对真理子的邀请,她好像变成更被动、更手足无措的那一个。

“或许没有这个必要。”

然而看见真理子露出有些暗淡的表情后,她似乎一刻也停不住。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

不用等她说完,那男神一把搂住女神的腰,把她朝大门方向带。

“去吧,你总得面对这一切,不是吗?”

他们在房间里脱下了黑色斗篷,坦诚地说,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男神的相貌真理子有些熟悉,有点像她在男友考研教材《日本法制史》上看到过的某个曾经留学英国的日本刑诉奠基人物,只是发型比那位先祖更奇怪。

她更在意的是那位皮肤苍白的女神,她长得和信有八分相似,盘着自己一直希望有一天能长期使用的发型,真理子唯一不这么做的理由是她觉得自己还不到能驾驭这种发型的年龄。

真理子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这两人也许是父亲召唤出的某个祖辈,她和母亲的宗教没有保家仙一类的说法,但她记得日本一些更古早的宗教里有,或许信正找她找得焦头烂额,走之前绝望地试了试古老的玄学方法,没想到以最不可思议的形式奏效了。

“完啦,我还没给他们打电话呢!”真理子懊恼地锤了锤桌子。

“放心,他现在困了,就在警局附近找了个宾馆睡了,他本来是睡不着的,”男神用一种奇特的语气描述着她无法亲眼所见的事情,“您的……父母在家里,他们太累了,现在歇息在距离警局最近的亲戚家里。”

她并不怀疑男神对自己说了谎,点点头,正打算起身给两位贵客泡茶,女神却叫住了她,说不必对她们用人类的礼节,她又望向男神,男神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杯牛奶,恭恭敬敬地递给真理子,真理子此刻脑子都有点迷糊了,心想照理也应该是自己给神们敬茶,现在却反过来,怪不好意思的。

然而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接了,下意识端起来,吹吹气,喝了一口,滑腻香甜的味道将她推向潜意识的深渊,她再站起来时就像被催眠了一样,时间拉得极其漫长,她看见男神拉着女神的手,似乎在劝慰着什么,脑子里又闪过了莫名其妙的想法:这是一对夫妻,或者至少是一对恋人。

女神扶着她去卧室,她有些为难,还想粉洗漱完再睡觉,但在女神宛如母亲般的细心照顾下,她渐渐放弃了这个想法,女神轻车熟路地从她衣柜里找到睡衣,用热毛巾帮她擦洗身体,到最后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撑住眼皮,最后一次,真理子见到她的眼神仿佛在怀念什么东西似的,好像她们后来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确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以后见不到您了吗?”

女神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不……能见到的。”

“如果我后面再遇到危险,您会再来帮我吗?”

女神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她胡乱地想着,原来神也是有呼吸的。

“我不能保证,”她的情绪似乎非常低沉,放在平时精力充沛的时候,真理子一定会立马起身抱抱她,问她有什么痛苦和烦恼,“有些命运是注定的。”

“那也没关系,毕竟您已经救过我一次了,”真理子并不觉得遗憾,毕竟神灵理应是很忙的,“只要你记得我就好了。”

“会的,一定会的。”女神回复得异乎寻常地快,好像说出这句话就是为了弥补一生的遗憾一样。

过了一会儿, 她或许觉得情绪外露得太厉害了,找补一般地说:“如果你实在有用寻常渠道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仓院之里。”

真理子和绫里舞子有七八年没见面了,舞子原本在克莱因王国修行,因为思念年幼的女儿,再加上仓院来信提及当地有异象发生,于是提前结束了修行。听说真理子要来找她,她一时在脑子里搜刮了几秒,才定位到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形象,家里的侍臣告诉她,那女人有孩子了。

故人相会,分外感慨。真理子紧张地接了茶,试图快速走完礼仪,舞子性子略急一点,叫她开门见山,真理子立马松了口气,将事情和盘托出。

不愧是仓院流家主,舞子很快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寻到某位前任曾在几十年前记载的案例。

“……然后竹藏发现自己悬浮在天空中,还能俯视美加子抱着自己的身体的样子,他心想死亡就是这样轻飘飘的感觉呀,灵魂从那还温热的躯壳外一跳,就轻轻松松地跳出来了,他以为信代和美加子明日就会请来无寿量寺的住持来为他超度了,于是他纵身越过房顶,朝寂光山顶走去,他还想再看一次日落。”

故事不算长,省去一大堆竹藏在寂光山上所见所闻的描写,舞子直接讲到结尾:“……他看完日出,顿时觉得人生无常,忽然又激发出对生命的热情了,正在哀叹无可挽回之时,却被一阵一阵的回音吸引了。他着了迷似的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家里,发现自己的躯体依然躺在床上,信代和美加子正东倒西歪地睡在床边,他觉得奇怪,母亲和妻子都是极恪守礼节的人物,为他守夜断不会这样疏忽,这时候他又听见那段嗡嗡的声音了,接着有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往自己的身体里推。”

舞子一拍手,真理子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止了,这时候,路过的小女孩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轻轻点了舞子一下。

“啊哟,妈妈,你又吓到客人了!”

舞子尴尬地笑笑:“真对不起啊,我一激动起来,有时候就忍不住手舞足蹈呢。”

真理子和千寻对视一把,两个年龄相差甚多的女人都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在仓院的这一下午收获颇丰,真理子知道了竹藏最后没有死,而竹藏的母亲和妻子甚至从一开始便不觉得竹藏死了,毕竟哪儿有尸体一晚上都是热的。这件事情被记录下来,某一任绫里家主将其称之为“出魂”,绫里家擅长阴阳沟通,但对这种生魂出窍的事情没更多研究,后续资料变得稀薄,研究也到此中断。

不过,依然断断续续有人来到仓院,咨询叫魂的事情,于是她们也研究了一些解决办法。

“你去拿个钵,一边敲,一边叫怜子的名字,七次一组,等敲够了七七四十九次,就把从福严寺请来的消灾符烧掉,口中念诵地藏菩萨咒,当然我知道你信天主,可能比较介意这个,可以让御剑先生帮你念,如果奏效了,怜子醒过来,等怜子再好几个月,还要去福严寺还愿,再给怜子请一个平安符,要住持亲自开光过的那种,就完成了。”

真理子本来还想问为什么一定是七七四十九次,但现在要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她不想给舞子添麻烦。她给信打了电话,叫他好好照顾怜子,自己一刻不歇地往幽轮山跑去。

这不是个适合女子在傍晚独身前往的地方,但真理子心里没底,挂掉电话之前,信用不安的语气告诉她,怜子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她觉得不能再等了。

尽管有信仰,但信和自己其实一直都更相信科学,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一开始想给怜子转院去东京最好的医院,但需得现在的医院开转院证明,可怜子并没有寻常意义地“病危”,生理数值一切正常,医生也很为难。

现在,怜子的命运、信的信任、双方父母亲戚的期待,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了,如果怜子真的……那么毫无疑问,她是要背负一辈子的罪过活下去的,她屏息凝神,稳了稳心态,那双习惯了踩在霓虹灯间水泥地里的脚,裹上了山间的泥。

一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不过她觉得无所谓,因为这人显然没打算隐藏,大概是想吓唬她,又或者是像……自己八年前遇到的那两个神秘的神灵一样保护着她。

走到中途她累了,还忍不住开玩笑似的喊了一声:“神明大人,是你们吗?”

因为她停着,所以那脚步声也不存在了,只有风、叶和虫的声音回应着她。

真理子笑着摇了摇头,自嘲着说:“也是,哪儿能每次运气都这么好呢,不过如果你们能听见的话,就让我上山的路途顺利一点吧,我还想……我想快点见到女儿醒来的样子呢。”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坐了几分钟,感觉自己精力充沛,脚步也轻快了很多,没过多久就看到了黑夜中福严寺的轮廓,而且竟然有一位大师没睡,站在门前的园子里,真理子一瞬间连恐惧都忘了,兴高采烈地上前打招呼。

“大师,我有急事!”

她还没忘记刻意压低了声音,即便如此,在幽静的山顶依然显得过于清脆,她立马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嘴,那大师立马对她作了嘘声的手势,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动怒,从嘴角的弧度来看,反而像在亲切地微笑着。

“借一步说话吧,施主。”大师做了个请的手势,月光漏过他的半边脸颊,真理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真理子和大师来到了一口井面前,她听信说过一些关于黄泉比良坂的传说,不禁有些害怕。

她明明刚刚都给大师说清楚了,怜子活得好好的呢,怎么大师请她来这个地方。

那大师不慌不忙,手上的烛火轻轻往浮起的井水上一点,波光粼粼,接着,一大片如萤火虫一样的光球从井上浮起来了,无根无依,美丽至极。

“这……这是什么?”真理子十分震惊。

“这是中阴之魂,在我们国家,这不是个被大部分流派所接受的概念,”大师解释着,“这一波灵魂,距离她们转世,还有9天时间了。”

“她们。”(あの方たち)

真理子看着这些光球,忽然觉得很难过,但她立马反应过来。

“很……很抱歉,但我这次前来,是为了救我的女儿的,请问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吗?”

话音刚落,真理子就听见背后有竹林竹竿被摇晃的声音,那一刻她吓得魂飞魄散,但这动静仅仅持续了一刹那便消失了,大师朝真理子背后的方向伸出手掌,表情平静,等那股被人窥视的感觉消失以后,他才慢慢放下了手,然而,那声音消失了,真理子却又莫名想哭。

“看来这些灵魂里并没有您的女儿,我很高兴,这意味着她一直没有走远,”大师说,“现在我们回院子里去吧,考虑到您的信仰问题,我就不请您进本殿了,我去给您拿消灾符。”

她看见大师轻盈隐入黑暗的寺庙中,才发觉他年纪极轻,然而从他的穿着和仪态来看,这起码是一位执事或者副主持,她没想太久,脑子又很快地被更多的忧思盖去了。

大师将消灾符拿出来,对着院子里唯一一座香炉,叫她写上怜子自己和父母(也就是信和真理子)的名字,再写上生辰八字,然后念诵加持,接着他拿起消灾符,直接往香烛上扔,火焰突然熊熊燃起,将整个院子照得犹如夜色初上时分,真理子差点没忍住尖叫,这时大师徒手再将消灾符取出,那符咒依然完好如初。大师轻轻吹了吹炉灰,将消灾符递给真理子。

“不烫,您大可放心。”

她接过符咒,果然如大师所说,消灾符上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除此之外,光洁如新。

真理子松了口气,今天她已经见过了太多超越她认知的玄学现象,她已经没力气去研究真假了,连连对大师道谢。

“我谢谢您,这位……”

天哪,她居然还没问这位大师的名字!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能解决令爱的问题,也算功德一件,名字乃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他甚至还对真理子拱了拱手,真理子觉得自己运气真好,每次遇到人生危机,都能碰到贵人帮助自己,此刻先前的冷静自持一扫而光,她一会儿摸一下眼泪,一会儿又说下次来求平安福的时候要给福严寺捐赠一座佛像或者法器,大师周身所环绕的那些神秘光环似乎也在这样的氛围下被渐渐软化,他帮真理子收拾要下山的东西,时不时搭几句话。

“等我拿了平安符回去之后,我打算再给怜子求一个红绳,她皮肤白,戴上红绳一定很好看,到时候……”真理子兴致勃勃地说着。

大师突然打断了她:“为什么是红绳呢?”

“啊?”真理子一愣。

“为什么是红绳,不是御守或者破魔矢呢?如果想要再女孩一点的神器,梵铃也是可以的吧。”

“啊,红绳更好看呢,”真理子笑起来,盯着青年大师手臂上那根鲜艳的、打着繁复的结的红绳,“我是看您的手臂得出的灵感呢。”

大师不说话了,微微笑着,露出一些不像出世之人的表情,仿佛在回忆什么事情似的。

按照大师的要求,她将消灾符按在胸口,每走七步,就喊一声。

“怜子啊,我魂魄游往他乡的女儿呵,回来吧!回来吧!”

喊完之后,她又摇七下梵铃,继续下山的路,反复如是,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等她下山以后,天到底也没亮,她将消灾符和梵铃都收到皮包里,忍不住再回头看了看幽轮山。此时她在山顶,整个山在黑夜的加持下显得幽暗无比,她感觉自己仿佛刚从亡者的地界上回来,有许多嘈杂的声音灌入她的脑海,她摇了摇头,又对山行了礼,接着往前走去。

走到郊区她才打到车,在车上她接到了御剑信的电话。

“怜子醒了!”信的声音大得就连计程车司机都听到了,即使信号不好,即使隔着电流,他也能感受出电话另一头的年轻父亲那语无伦次的样子,“天哪,真理子,我们终于求到了奇迹!”

司机也忍不住对真理子道喜,而那位冒险了一天的年轻母亲,倒在后座的沙发上,闭上眼睛,流出这整整一天一夜的第一波真正滴到了胸口的眼泪来,耳边是电话另一端里女儿虚弱但充满生命气息的叫声。

“妈妈。”

怜子在床上又休息了一天,真理子叫她把消灾符压在床头,过了三天没问题就烧掉,第一天、第二天,怜子都睡得很好,恢复势头喜人,看来不会错过来秋的幼稚园入学了。第三天,真理子把烤面包和牛奶都端到怜子床边,然后看着女儿,怜子没睡,和妈妈对视着眨巴眼睛,母女俩一起笑起来。

“小天使,怎么这会儿了还不睡?”

“我刚刚睡过了,正在回忆刚才的梦呢。”

真理子自然而然接过话头:“梦见什么了?”

怜子立马扭捏起来:“不告诉妈妈!”

真理子假装露出伤心的表情:“喔喔,妈妈要哭了,宝宝长大了,有小秘密要瞒着妈妈咯。”

“诶,诶,我开玩笑啦妈妈!”怜子急了,“我不好意思说嘛。”

真理子笑着说:“妈妈也是开玩笑啦,怜子不说,妈妈就不问。”

“也,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说,”怜子脸上露出红晕,“就是……我梦见我长大了,还谈恋爱了。”

小丫头立马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真理子花了好长时间才把猫猫馅儿从被子皮里挖出来。

“嗯啊,妈妈不嘲笑怜子哦,人长大了谈恋爱是正常的,以后梦到这种事情,不用那么害羞啦,”真理子用被子顺时针把女儿裹了一圈,又逆时针裹了一圈,“怎么样,那个男生长得帅不帅呀。”

怜子脸上更红了,她咬牙切齿地说:“一点都不帅,还是个笨蛋!”

其实并非如此,那男孩不仅很帅,还做了演员,不过过了一会儿又变成律师,总之好像乱七八糟地什么都干,他还喜欢和自己对着干,自己说一句,他就要杠10句,自己有时候还说不过他!梦里有一次,她给这男孩送了一根红绳,男孩喜笑颜开地戴上了,结果第二天就弄丢了!还眼泪汪汪地跑来跟自己说!

这都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的是,自己好像……不讨厌这个混蛋!怜子心想梦里的自己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啊, 父亲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道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个大笨蛋吗!

想了想,怜子更委屈了。

她的坏妈妈真理子不愧是是心理医生:“真的吗?不帅的话,怜子为什么脸这么红呀?”

“爸爸!爸爸!”怜子大声朝厨房里的御剑信呼救,“妈妈又欺负我!”

还愿的时间选在白天,真理子又爬山上去,这次她爬得很吃力,和身边陆陆续续上山下山经过的人没什么区别,她走走歇歇,越发相信那天自己得到了神明的帮助。

然而等她走到山顶上时,却发现山顶正中处,是一座神社。

她看着“福严神社”几个大字,一阵愕然,不知所措。

有个好心的实习巫女看见了她,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啊……我……我是来找福严寺的一位大师的。”真理子磕磕巴巴地说。

“福严寺?”巫女一脸惊讶,指向神社背面那个房梁腐朽、门楣结网的破落建筑,“您记错了吧……这寺庙已经空置了得有几十年了。”

“怎么可能!”真理子脱口而出,巫女被吓到了,真理子连忙道了歉,一路小跑向寺庙的方向,却被围栏和封条拦住了。

“那里现在是濒危建筑,听说六十年代开始,就没什么人烟了,七十年代,具体是多久我也不清楚,但最后一位大师圆寂之后,这寺庙就彻底空置了,到1980年,政府害怕有人擅自进入受伤,就给拦了起来。”巫女解释着。

现在也不过1995年,日本是最先接入互联网的几个国家之一,庞大的网络资料搬运工作彼时刚刚起步,真理子要去查找福严寺的资料,还得在当地资料馆和图书馆大海捞针,她茫然地望着那破败的建筑,踟蹰良久。

她现在终于能看清那寺庙的样子了:木柱刷着黑色的漆,还没完全陈落,建筑不像她来的那天晚上,已经倾斜出一个明显的弧度,荻与萱从无常黄土中破芽而出,缠绕着曾经坚硬的木板和钢筋。

巫女说得没错,那儿已经不再适合进人了。

“这真是——哎呀,真是——”

真理子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巫女很担心她,问她有什么难处。真理子想着大师也没有拒绝她告诉别人,心态略微好了些,便请求巫女带她去见宫司,巫女原本有些犹豫,但真理子一再对她道歉,“是事关我女儿性命的重要事情。”

虽然真理子一上来就要找荒废寺庙的态度很奇怪,但出于朴素的同情心,巫女先带她找了权祢宜,一层层找到宫司那里去。真理子将事情隐去隐私,一五一十告诉了宫司。

宫司的态度异常和蔼:“平安符近期已经被求断了,红绳确实还有一些,毕竟,来求这种特殊信物的一向不多。”

很快,那根命中注定要继续流离的红绳就到了真理子手中,红绳看起来很新,宫司却告诉她,它存在的时间比神社还要久。

“福严寺本就不像古典的寺庙,有这些东西也不奇怪。”更多的事,或许宫司也不清楚,或许他不肯说,真理子也无从了解了。

真理子带着一根红绳和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下山了,又径直去了仓院之里,舞子听说她这一天的行程量,不由得大吃一惊,热情地留她夜宿。真理子将自己那天晚上去山上如何求了消灾符,又是如何还愿的经过一口气全告诉了舞子,担心自己是不是遇上了山精野怪。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迷惘了。

“要说是山精野怪,那道消灾符怎么又如此有用呢?”真理子忧心忡忡,“而且,舞子大人,您那天告诉我该去的,也是福严寺吧。”

舞子惊讶地抬起头看她:“我说的就是‘福严神社’呀。”

“啊?”真理子差点又呛到自己,“我确定我那天听到的是寺庙不是神社,两者发音区别这么大,理论上应该不会错的才对。”

“唔,你刚才跟我说‘我那天叫你去寺庙里求御守’,这句话就很奇怪吧,毕竟,谁会去寺庙里找御守呢?或许是我口误了,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吧。”舞子说。

真理子又在脑海里回溯了一番,发现那天记忆中许多关键处已经开始模糊泛黄,若非她本来就经历过专业的催眠训练,大概立马就会立马将真实的记忆和后续才滋生的想象混为一谈。

她放弃了过度执着的追寻,毕竟怜子已经醒来,健康如初,真理子已经没那么紧张了。舞子一边帮真理子挑拣带回来的一大堆法物,一边指点给坐在旁边的千寻和姐姐家的两个刚学会自己坐好的双胞胎女孩看。

“御守可以留着,但我觉得象征意义大过实际啦,”舞子把法物一张张排出来,最后抽出红绳,摊在手上,另一只手覆盖其上,闭上眼睛感知着灵力,“可以……红绳留着吧。”

“能感觉出来什么吗?”真理子有些好奇。

“不太能,”舞子诚实地回答,看着真理子立马开始变化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放心,肯定是有用的,我能感觉到能量很纯净,很温和……”

她又微微摩挲了几下,“只是我也感觉不出这能量的来源呢。”

“那……安全吗?”真理子只关心最紧要的问题。

“嗯,我觉得可以,并不是所有能量都能找到来源,大部分没问题,或者你可以让怜子先戴一段时间,如果她继续发烧,或者做噩梦,就把它摘下来,像处理消灾符一样处理掉它。”

既然连仓院流的家主都这样说了,真理子也就放下心来,带着红绳回家了。

“很漂亮,是家里人帮你求的吗?在附近的神社里求的?”

怜子摇摇头,眼睛仍没离开绳子:“我也不太清楚,妈妈只跟我说过是在山上。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后来有了红绳,梦里的恐怖东西就消失了。”

“哦哦,对不起。”真理子已经去世四年了。信乐很愧疚,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信乐君道歉干嘛?”怜子露出自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现在,她看上去又像那个早熟又游刃有余的优等生了,“我确实不知道,这根红绳从3岁开始就在我身边了,因为太理所当然,所以反而从来没仔细问过妈妈呢。”

信乐见她还会笑,略微放下心来,他们又相顾无言地对坐了很久,直到先前陪送怜子到医院的女警走进来。

“怜子,你同学的家长,一位叫成步堂静江的女士,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很担心你,”女警轻声对怜子说,“你想现在和她交流吗?不想也没关系,我会转告她的。”

“现在就可以。”

女警将便携电话交给怜子。

“怜子,你还好吗?”静江吐词很清晰、很慢,她要确保怜子不必费多大力气就能听懂她的话,“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啊,谢谢您,”怜子竭力保持平静,“我很好……实在是打扰您了。”

“千万别这么说,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意识到女孩并没有被巨大的悲痛打倒,静江松了口气。

像小狗一样驻守在电话旁边的龙一,脖子伸得更近了。

静江按住龙一的脑袋,防止儿子发出噪音,“怜子介意我明天过来吗?我听说现在是信乐君陪着你,不过信乐君也很需要休息吧?我今天多烤了几个苹果松饼,明天还要做汤,正好可以送过来。”

“真是太感谢了,可是,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这女孩坚持用着敬语,显然不肯在外人面前袒露一丝痛苦、欠一分人情。

哪怕现在一无所有,这孩子仍然是坚毅的。

“不会,做一份还是多做几份没什么区别,”她将语气调整得更自然,“而且,龙一最近也一直说想来看你,你介意他明天过来吗?”

龙一立刻凑到话筒旁边,恨不得将所有话像细密春雨般倒出来:“怜子,我买了信号灯武士新出的全套挂链,明天一起给你带过来。作业你不用担心,老师说你做不做都一样,前天开始每一堂课的笔记我都抄了两份,我已经尽量把字迹写得工整了,你不用现在就看,我觉得就算期末一周前突击,你也能考的比我好。今天的苹果松饼我也有帮妈妈做,我还加了点榛子和松露,因为你上次在食堂里……”

母亲的大手又覆盖了龙一的脑袋:“慢点龙一,现在没有哥斯拉在背后追你!”

“没关系,成步堂君的话我都记得住的。”怜子说。

一周之前,这还是她和成步堂龙一惯用的相处模式,成步堂龙一是个界限感极强的人,和他熟络之前,怜子一直以为他是个温和到甚至有点腼腆的人。

他们认识的第一周,成步堂龙一每个课间都要找她说几句话;第二周,他们开始固定地一起上下学,怜子会说成步堂你吵得我头疼。

龙一每次都嘻嘻哈哈地捧着他的后脑勺道歉,克制几天后便故技重施,怜子拿他没什么办法,有时候龙一安静下来了,她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总之,怜子你好好休息!”龙一到底是个情商很高的人,“在找到你的亲戚之前,我们随叫随到!”

只是在来之前,成步堂母子并没料到怜子的亲戚这么难找。

“我们查找了全国御剑氏的相关信息,目前只查到神户的一家人,追溯了血统,可以确认只是重姓,和御剑信先生没有亲属关系;我们又从母系亲属方向入手,真理子女士目前还有个同曾祖父的堂兄雨宫斋三先生,住在北海道,不过雨宫先生已经五十岁了。”女警有些遗憾地说。

“他和真理子见过面吗?”静江问。

“没有,”女警说,“我们和雨宫先生交流过了,他家里的经济情况一般,三个孩子又分别养着好几个孙子。”

“没有别人了?”

“硬说要是能扯上关系的还有一家,就是真理子母亲的妹妹那须子·莱特,”女警叹了口气,“她和后代现在在旧金山。”

静江皱起了她姣好的眉头,钢笔轻轻地划掉了最后一个候选人。

“确认这两家人都无法接手的话,怜子会怎样?”

“我们会寻找有意向收养她的家庭,这段时间可能会先安置在逆转县福利院中,不过信乐先生说,他会劝说他的父母暂时接受怜子住在家里,”女警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们也是如此希望的,这场案子现在是逆转县的焦点,媒体像无孔不入的毒气,恨不得钻进任何一个可能埋藏着消息的孔洞中,如果怜子真的去了福利院,就算有警察的驱逐,也没办法保证院方能把每一个地方都打点到位,让那些好事之徒把摄像机从几米外的地方挪开一点。”

“如果我来收养怜子呢?”静江话锋一转,语气冷静流畅地像在谈论一个必然的结果,“她最短多久能住进我家里?完整程序大概需要多久?”

“这,理论上从您向儿童咨询所提出申请开始,审查时间大概有一到三个月左右,资格评估通过后,会有半年左右的试养期,在这6个月内没有别的问题,再向家庭法院递交正式申请,最后下达判决,收养关系才正式生效。”女警有些为难。

静江的钢笔唰唰不停,笔尖在脆弱的内页留下一个重重的墨点:“也就是说,正式收养的程序得走一年,而她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住进我家里。”

她果决地摇头:“太慢了,她不能一个人去福利院。”

女警本来就很同情乖巧的怜子,何况局里的人也一直为媒体的事情头疼,于是赶紧给静江支招:“那女孩和你们感情很好吧,在实际的司法裁决中,已经有明确意识的孩子们,他们的自主意愿很重要,我们一开始想答应信乐先生的请求正是基于这个考虑,如果你们愿意出手,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们可以把程序办快一点。”

静江走进病房,龙一正在床边拆信号灯武士周边,跟怜子讲最新一集剧情,怜子看起来不是很有兴致,她强撑着精神,把最先拆出来的几个挂饰放在手里摩挲。

两个孩子一起向她问好,静江点头,问了问松饼的味道,又嘱咐儿子别太过激动,怜子这两天很需要休息。

“我不要紧的。”怜子自觉精神比昨日好了很多。

真理子曾告诉过她,持续性的极度悲伤需要通过外物来转移注意力,不能放任自己沉湎其中,当时真理子正准备着她的第五次化疗,家里经济情况跌落到低谷,御剑信不得不律所和医院两头跑,5岁的怜子从幼儿园里请了假,和护工阿起照顾母亲。

那是一个没有太阳的晴天,怜子站在凳子上,打开病房的窗户通风,一片红色的叶子飘进来。

“那个很漂亮,怜子可以把它收藏起来做书签。”真理子被病痛折磨得声音沙哑,但她听起来还是笑盈盈的。

怜子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用卫生纸擦了擦,拿过来给真理子看,真理子笑的声音大了点,听起来有些吃力。

“妈妈,你不用笑得那么努力的,这样很累。”

“小天使,我并不只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才笑的,”她努伸出没有插针管的那只手,努力将女儿额头间的皱纹抹平,“哪怕是为了一件小得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开心,我也感觉我还活着。”

“怜子,你累了吗?我把挂链都收起来吧。”龙一有些愧疚地看着她。

怜子点点头:“留下蓝武士吧,我看看这个发音按钮怎么操作。”

龙一又絮絮叨叨地跟怜子讲了很多。

“前几天新来的老师还说要组织同学代表来看你,结果第二天警方就宣布你是这次案件的特别证人,现在除了我,他们都进不来,”龙一说,“那个灰太狼先生被拘留了,不过他好像一直不肯认罪,大家都觉得他在负隅顽抗,还有人怀疑幕后主使者给了他好处。”

这就是当时的大众舆论,当电梯里的第三人是一个文静、乖巧、还长得好看的小女孩时,除了热爱哥特式悬疑电影的人,没有任何群体会怀疑到怜子身上。

怜子的手立马颤抖起来。

龙一吓了一跳,下意识按住她的手,结果怜子尖叫起来:“不要碰!我的手麻了!”

静江赶紧把儿子拉开,她没有批评儿子,而是冷静地给他下了指令,“龙一,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叫医生。”

龙一惊恐又懊恼着跑出去了。静江压着被子,卡住怜子目前还正常的双腿,“怜子,调整呼吸频率,看着我,你现在没有生理性疾病,你不用害怕,这里很安全,来,放慢呼吸,你可以的。”

医生很快来到现场,安抚怜子的手法和静江差不了多少,龙一这会儿安静了很多,看起来有点颓丧。

“您干预得很好,女士,”医生说,“如果怜子小朋友愿意跟您回家的话,我们会想办法给您开证明的。”

“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要稍微麻烦您了。”静江说。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龙一闷闷地说:“对不起,怜子。”

他不再说更多了,虽然他什么事情开窍的速度都比别人晚一些,但他学习速度惊人,他看着母亲和医生的操作,明白自己不该随便提起案件相关的事情。

怜子的手恢复了知觉,一种劫后余生感麻痹了她本来冰冷的知觉。

“这不是你的问题,龙一君,”怜子真心实意地说,“倒是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摆脱不了这个毛病了。”